写在前面:

  这是一个收获的季节,这是一个喜人的时刻。白山市践行“两山”理论的生动实践取得了显著成效,前不久,白山市获得第四批国家生态文明建设示范市命名,白山市抚松县荣获“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实践创新基地称号,为白山转型振兴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

  讲述白山故事,展现白山风采。近日,来自省内的14名作家深入白山,领略原始淳朴的自然风光,感受转型振兴的火热实践,以生动的笔触讲述白山建设“中国绿色有机谷·长白山森林食药城”过程中的精彩故事。本篇报告文学以抚松县漫江镇锦江村农户邹吉友职业转换为视角,展现出了白山广大农村通过“一谷一城”建设带来的新变化,弘扬了白山人在加快推进绿色转型进程中焕发的拼搏进取精神。特刊发此文,让广大读者更好地了解白山、认识白山、走进白山。

游客走进木屋村 孙莅珉 摄游客走进木屋村 孙莅珉 摄
村民在劈木片瓦 王桂珍 摄村民在劈木片瓦 王桂珍 摄
老艺人剪窗花 王桂珍 摄老艺人剪窗花 王桂珍 摄
国际木文化学会成员坐爬犁入村国际木文化学会成员坐爬犁入村

  那是冬天里最大的一场雪,老邢头走了,死在了新村。这是村里最后一个老猎人,他曾因为打虎而远近闻名。送葬的队伍在雪地上吱嘎吱嘎趟出一条路。老村的邹吉友耷拉着脑袋走在最后,头发、睫毛、胡子上挂着细小的霜粒。邹吉友从笨拙而又做工粗糙的“棉巴掌”里抽出手,揉了揉眼睛,怅然回望:来时的路己被大雪铺平,他生活了大半辈子的木屋村在一片白茫茫中隐去了踪迹。

  “屋”的记忆

  中午,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邹吉友的老伴于艳霞半跪在地上按着压刀。邹吉友抡起木锤,干脆利落地砸向压刀。一会儿功夫,一块粗大的圆木墩就变成了厚度均匀的木瓦。还不到串瓦修屋的季节,可是这样漫长的冬天,这些靠山吃山的农户又能干些什么呢?不如趁着好日光,劈劈瓦,锯几段木烟囱。

  木屋是一个既原始又精密的存在,无需借助任何一个铁钉,就能让一根根原木,紧密地垒成四面木墙。原木之外,夹杂着干草的黄泥,在岁月的淘洗中,已铸炼成甲,恪守着挡风抗寒的使命。一根自然风干的空心倒木,不需要任何油漆或防腐措施,便能作为通气走烟的烟囱,在房山头风吹雨淋几十年。

  新雪融化得很快,屋顶的旧木瓦渐渐显露出来,斑驳而又密实。它们虽来自不同山坡,不同年份,不同树段,却因为木屋的需要,被劈磨成统一的形状、厚度。那些疏密不一的纹路,让它们犹如百年老树一样,深沉、广阔,充满故事。一排排木屋,隐匿于林中,它们瓦并着瓦,木搭着木,构成了时代与时代的交错,记忆着一代又一代跑山人的生活。

  “老李昨儿个来说,一开春,他就要搬到新村了,问咱什么时候搬?”于艳霞问。

  “咱搬啥?不搬!”邹吉友没好气地说。

  “新村安了自来水,还建了学校,又挨着大路……”于艳霞边干活边说。

  “老村靠山近,抬脚就上山,更方便!”邹吉友说。

  “不能伐木,又不能打猎,整个冬天都干闲着。靠山近还有啥用呢!”关于迁到新村的事儿,刘艳霞和邹吉友商量过多次,可不管刘艳霞怎么劝说,邹吉友就是不同意搬。

  邹吉友瞪了刘艳霞一眼,把举在半空的木锤,狠狠地锤在了雪堆里。扔下一句话“那也不搬!”便赌气进了屋。

  刘艳霞急了,追进屋连珠炮似地说:“你摔谁呢?这日子都过成啥样了,还在这山沟沟里靠个什么劲儿……”

  “搬家不得钱啊?盖新房得一万多元?你能整来呀?”邹吉友不同意搬家,不仅仅因为差钱,但他心里清楚,只有提到钱,才能堵住刘艳霞的嘴。

  “是啊,莫说一万元,就算是一百元,对于这个穷家来说,都不是个小数目。”刘艳霞心里想着这些,不免长长地叹了口气。

  老村穷,不仅他邹吉友穷,走不了的17户都穷。

  木屋村原名孤顶子村,位于白山市抚松县东南部,因当地一座孤立突出的山峰而得名,又因锦江从此流过,所以在1966年便改名锦江村。村子离长白山西坡仅25公里,物产极为丰富。从建村初始,祖祖辈辈以开荒、狩猎、人参采挖和捕鱼为生活来源,日子总能自给自足。

  午后的阳光,斜射在木墙上,光滑的木刻楞,散发着淡淡的木浆味儿,这味道让邹吉友有一种寞名的安全感。他背靠着墙,反着手,在一根一根原木上来回摸。

  老辈人吃饭的手艺,早已派不上用场了。村里的狩猎队十几年前就解散了,野猪、山鸡都成了保护动物和珍禽。伐木的号子,在更早年便己消失了。

  改革开放以后,附近的村子快速发展,锦江村因为地处深山,交通不便,村民思想守旧等诸多原因,成了被遗忘的角落,被其他村子远远抛在了身后。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政府为了改善锦江村民的生活状况,在交通便利的位置安装了自来水,盖了学校,号召锦江村村民集体从山脚下迁往新址,并给每户批330平方米宅基地,以便他们盖三间亮堂堂的砖瓦房。多数村民陆续搬进了新村,一些条件差或者舍不得离开的村民留了下来。于是锦江村便有了新村与老村之分,因老村都是旧木屋,所以人们又称老村为木屋村。

  第一次大规模搬迁时,邹吉友刚出了车祸,一条腿受了伤。一双儿女正读小学,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搬迁的事儿,想都不敢想。邹吉友的腿伤痊愈后,也动过几次搬家的念头,最后都因为舍不得离开这座大山,离不开老木屋而放弃了。

  屋,对于中国人来说,从来都有着不一样的意义。对于锦江村民,屋的意义更为重大。生存于大山深处,屋,不仅是栖居、繁衍之所,更是藏身、避难之处。屋,是安全,是生,是活着,是跑山人的希望。古往今来,多少跑山者累死、渴死或病死在深山无人知晓。于是,人们在深山里就地取材,建起了一座座木屋,跑山人不必认识屋主,便可以留宿。这是人类的一种默契,一种不成文的规矩。而对于木屋村来说,木屋,更是祖辈与自然相处的智慧和无言的祖训。

  “死棋”活走

  说起锦江村民的祖辈,总是绕不开村子的由来。官方材料这样写道:康熙16年(1677年),康熙派人探寻祭拜长白山之路。寻山结束后,一部分兵丁在此建村、设营,等待康熙亲临。康熙始终没有来到长白山,在此等候的人便定居于此,繁衍生息,成了村落。

  这样的介绍,与祖辈们在阴雨天里,点燃几块老牛干,给年轻人讲的故事比起来,总是差着几分味道。邹吉友记忆里的故事是这样开始的——

  三百年前,康熙派内务府大臣武默讷探寻祭拜长白山的旱路。武默讷组建了一支探险队,由当地老猎人带路,从西坡前往长白山之巅。一群人足足走了16天,仍不见山巅。第17天,漫山大雾,久久未散。正当探险队准备扎营休息时,突然太阳刺透云层,浓雾像一块巨大的棉花,与地面渐渐剥离,不断升高。密林中,一条山水从天而降,哗哗水声震耳欲聋。云深处,斑驳的白桦直逼云端。另一团浓雾从低洼处腾起,一池清水,在云雾下渐渐显露,宛如仙镜……武默讷见此“异象”,惊恐万分,带领众人跪地虔诚参拜。武默讷祭拜完山神圣水之后,即刻返程。途中,众人垒石记路,以备再来。下山后,武默讷叫来随行护卫兵丁,命其守护此路,准备迎接圣驾,不得皇令,世代不离……

  三百年!康熙和他盛极一时的朝代,都已归于历史。那道咒语般的皇令自然也随之过期失效,失去了目标的初民,只能在时光中随波逐流。

  三百年!一代代村民在山林间生活,与自然搏斗,也与自然相依。

  村里的男子年满12岁,便跟着狩猎队上山打猎。年满15岁,便要亲手劈木瓦、伐木烟囱,垒原木盖木刻楞房子。邹吉友是老辈们都看好的孩子,秉性憨直、能吃苦,是天生跑山的料。他建得木屋,除了结实之外,又多了几分好样貌。

  邹吉友时常在他的木屋前打量着。旧木瓦已有15年了,木烟囱六七年前刚换过。门前的二层木狗窝,院子里的木爬犁,门后的木锹,哪一样都是上了年岁的。如果从它们还长在深山里算起,哪一样,都比邹吉友的年岁大,甚至比他父亲、爷爷还大。

  这些木屋,还能挺多久呢?即使不搬走,现在年轻人也不会再学这门手艺了。木屋,终究要归于这片土地,木屋村也终将随着这17户人家的搬离或老去而消失。

  贫穷、空心、严重的老龄化,让木屋村成为一盘死棋,静默地躺在山脚,等待着最后的消亡。

  又到了芨芨菜随地蔓生的季节,渐显衰老的叶子紧紧抓着地皮,挣扎着开出细碎的小花。不漂亮,也没有香气,在这样百花竞放的季节里,连只蹩脚的蜜蜂或是蝴蝶都不肯光顾。是啊,谁会光顾这毫无用处又迅速衰败的野草呢?

  邹吉友已从沉闷的冬天里“活”了过来。和那些芨芨菜一样,他紧紧抓住身后这座大山,早出晚归。

  炊烟袅袅升起,村子中心的老木井前,几位妇女正用旧木桶拎水。老狗们不远不近地跟着,一会儿互相追跑一段,一会儿象征性地撕咬一番,为这盘死棋增添最后一点乐趣。

  村子外面的世界,正翻天覆地变着。各种社会改革、振兴乡村的政策一波接着一波。党的十九大把“坚持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作为新时代坚持和发展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基本方略。农业大省吉林,正重新审视和梳理着自己的生态优势,并探索着各种能将生态优势转变成经济优势的途径。作为资源型城市的白山市,更是紧锣密鼓,不断谋划和更新着发展的定位和思路,“生态立市,产业强市,特色兴市”的战略思想,正逐渐在实践中结出硕果。

  木屋村太闭塞了,邹吉友预感到“山雨欲来”时,镇里、村里的相关工作已经做了大半年。村支书迟玉习带着几个村干部三天两头来了解木屋建造的技艺,准备申请吉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

  山里的夜,总是寒津津的。邹吉友家的灯亮了半宿。灯下,迟玉习正向邹吉友请教着烧木烟囱时的注意事项。

  “晚上赶路不安全,怎么不等明早走呢?”送迟玉习出门时,邹吉友问。

  “咱这山沟沟偏远,明早出发,怕是到了长春,人家就要散会了。”迟玉习说。

  一辆轿车在高速路上飞驰,黑色的幕布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车上,时任漫江镇党委书记白金华正和迟玉习聊着木屋村未来的发展。

  “申遗成功后,我还想修修路,把村里的环境再改善改善……”迟玉习说。

  “是啊,还真得下点绣花的功夫,不能老这么穷下去,搞搞旅游,开发点特色产业,把木屋村这盘棋走活……”白金华说。

  柳暗花明

  2012年,长白山满族木屋建造技艺被列为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得知这个消息后,迟玉习的眼睛都湿了,一路小跑着来告诉邹吉友。

  转眼的工夫,国际木文化研讨会在抚松县如期举行。会后,来自世界各地的40多位专家学者呼啦啦涌进了木屋村。村里从没来过外国人,一时,男女老少都出了屋子,远远地跟着参观人群走。专家们参观木屋子,村民们“参观”老外,热闹极了。

  邹吉友听不懂专家们的讨论,但翻译官翻译的一句话,邹吉友至今没忘——“木屋村是东北亚地区保护最完整的木屋村落,非常有价值。”这话让邹吉友激动了好几天。

  此时,白山市正作为国家资源型城市经济转型试点市、循环经济试点市、国家可持续发展试验区、全国重点生态功能区进行试水转型。全市一盘棋、全省一盘棋、全国一盘棋,追求绿色发展繁荣。而木屋村祖祖辈辈依靠自然、敬畏自然、尊重自然,以及“取之有度,用之有节”的生存之道,与全国生态文明建设理念完全契合。这让邹吉友对木屋村的未来既有信心,又有兴趣。

  很快,藏匿于深山的木屋村被越来越多的人知晓。2013年,木屋村被国家住建部列入中国传统村落名录;2014年,被国家民委命名为中国少数民族特色村寨。

  木屋村的保护和修缮工作如火如荼地进行着。马路拓宽了,村容村貌整顿了,木屋村在发展和变化中保持着原汁原味。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早已在吉林大地上生根发芽。生态文明建设全面进入“快车道”。长白山的旅游一年火过一年,与周边的特色游形成了点、线、面多层次多维度呼应。“长白山国际度假区”“鲁能胜地”入驻白山,不仅把去长白山的游客又多留了几日,还把他们带到了木屋村里。

  变化之快,变化之大,让邹吉友始料未及。他没时间跑山了,他最多一次,一天接待了4000多名游客。

  “老邹啊,咱这木屋村不能光赚个热闹啊,得挣钱啊!你头脑灵活,能不能牵头搞个旅游合作社?”关于成立合作社的事,迟玉习酝酿已久,而由邹吉友牵头,最为合适不过。

  “我能行吗?一没本钱,二没经验的,能干成吗?”邹吉友心里想干,但又觉得没底。

  “你牵头干,村里支持你。办合作社那些手续啥的,让村干部帮你跑,你有啥难处,村里帮着解决,村里解决不了的,咱们一起找镇里。咱们村总得有人迈出这一步……”

  在村镇的帮助下,2015年,邹吉友注册了抚松县第一个旅游合作社。

  从只提供餐饮和住宿,到建豆腐坊、煎饼坊搞体验,再到萨满文化表演、原生态东北大秧歌,邹吉友不断开拓思路,越干越有经验。合作社的接待能力也由一天只做一桌餐,变成了一中午便能接待三五十桌。年收入由几万元变成三十多万元。村民们尝到了搞旅游的甜头,要么加入合作社,要么自己成立合作社。原本在城里打工的几个年轻人,也回到村里重新创业,和村民们一起建设木屋村。

  日子,好像被谁按了快进键。于艳霞从凌晨3时30分起来准备,一直到20时多才上炕休息。每日去木井拎水的农妇,总是一路小跑着。邹吉友常常进城,来去匆匆的脚步,比年轻时上山撵野兔子快了不知多少倍。用他自己的话说:“快得像要飞起来一样。”。

  人富了,胆子也跟着大了起来,精神头也足了,对政策、经济也更为敏感。

  2019年,白山市提出建设“中国绿色有机谷·长白山森林食药城”发展战略。邹吉友隐约嗅到了一种机会,他在不断提高合作社精细化管理的基础上,扩大了林下参和木段木耳的种植面积,村民们紧随其后,也在房前屋后搞起了五味子等中草药的种植。这些农特产品,不仅成为游客临行时的伴手礼,还通过微信、快手、抖音等平台向全国销售。木屋村,又多了一项不菲的收入。

  谁能想到呢?这个原本等着消亡的小村子,不仅摘掉了省级贫困村的穷帽子,还成为当地一张旅游名片。一座座古朴的小木屋已然不是简陋的代名词,而是游客们感受自然、寻找底色的心灵栖所。

  谁能想到呢?时光穿过三百年,等待这一排排木屋的,不是终结,而是一个全新的,完全不一样的开始。

  2020年11月,又是一场大雪。邹吉友赶到长春,签订下一年的旅游战略合作。这是一场特别的雪,整个长春都裹上了一层薄冰。

  邹吉友带着刚刚印刷完的《世界最美的木屋》画册,坐上了回家的火车。大片的雪花从天上落下来,落到窗口,又忽而随风飞起、盘旋、打转儿。画册上,一排排熟悉的木屋,还带着印刷机的余温:那是一道穿过层层峰峦的斜阳,正打在古老而又年轻的木屋上,那么真实,又那么虚幻。有那么一刻,这冰裹的世界,突然真的静止了,画里画外,混然一处。就是那一刻,邹吉友突然无法分清,眼前是雪花在飞翔,还是木屋在飞翔。他唯一敢确定的是,斜阳下,那条通往木屋的路,越发清晰和明确。

  (来源:吉林日报 孙翠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