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奶”风波涉事学校 本文图均为 澎湃新闻记者 蒋格伟摄“倒奶”风波涉事学校 本文图均为 澎湃新闻记者 蒋格伟摄

  一段时长15秒的视频引发一场关于学生营养餐牛奶的质疑。

  视频记录了国家级贫困县湖南隆回县小学生把免费发放的营养餐牛奶倒入水沟一幕。是小学生浪费?还是牛奶口感、质量不过关?随着舆论发酵,外界将目光转移至牛奶生产商“湖南湘蜜乳业有限公司”(下文简称“湘蜜乳业”)。

  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调查发现,湘蜜乳业系隆回本土民营企业,2012年8月成立,已连续多年通过公开招投标承担该县“义务教育阶段农村学生营养餐采购及配送”项目,最新一次中标金额超过6600万元/年。

  针对此次“倒奶”风波,湘蜜乳业法定代表人姜定胜近日回应澎湃新闻称,邵阳市质监局已封存同期产品进行抽检,几个工作日后将有结果公布。对于有媒体质疑企业生产的学生奶不符合中国奶业协会制订的团体行业标准,姜定胜说,他们是按照县采购文件要求进行生产配送,产品符合调制乳食品安全国家标准。

  另据隆回新闻网消息,12月19日,隆回县针对“倒奶”事件成立联合调查组,责成教育主管部门协同供应企业立即整改,提高服务质量,提供差异化服务。21日,隆回县委县政府作出决定,暂停湘蜜乳业供奶,成立相关部门和奶业专家组成的联合调查组对涉事企业进行调查,同时因校施策,制订营养餐临时配送方案。

  12月22日,隆回县委常委、宣传部长刘科棉对澎湃新闻表示,从2019年上学期开始,该县将积极探索学生营养餐食堂供餐模式,确保全县学生吃上安全、健康的营养餐。

  涉事学校:倒奶因天冷一次性喝不完

  这次卷入舆论漩涡的罗洪镇中心小学位于隆回县罗洪镇。该镇位于位于隆回县东北端,下辖19个村。记者从隆回县城驱车前往事发学校,途径近20公里盘山公路,历时近2个小时。

  12月中旬,一段广泛传播的视频显示,该校几名小学生蹲站在水沟边挤压“湘蜜”牌盒装牛奶,水沟呈现一片乳白色。

  “学校总共783名学生(包含5名没有学籍的学生),每人每天都会领到一份营养餐,包含一盒牛奶及蛋糕、饼干。”12月20日下午,罗洪镇中心小学曾校长介绍,牛奶的保质期是6个月,营养餐供应点每周送货一次,一次足够学生们吃6天,每天领餐前,都要求各班主任带着学生代表签字,领了多少份上面都标明数字,规定时间段(每天上午10点10分)食用。

  在罗洪中心小学校园内,澎湃新闻记者看到校园内的垃圾桶中大部分垃圾是牛奶盒,多数为红色或绿色牛奶盒,包装上均印有“湘蜜”、“学生牛奶”字样。

  牛奶味道怎么样?为什么会倒掉?随机受访的数名小学生回答记者称“好喝”,扔掉的原因是“天冷,喝不完”。

  曾校长解释,学生们之前把牛奶倒掉的原因是天气太冷,一次性喝不完,打开后放久了又会变质,只能把剩余的牛奶扔掉。由于垃圾箱一下子就满了,老师要求学生喝完后把盒子打扁。

  记者在曾校长带领下进入学校学生营养餐储存处,不足30平米的房间内堆放着箱装的牛奶和饼干。储存室内安装有空调,墙壁上贴着关于“全国农村义务教育学生营养改善计划国家试点学校”的公示。

“倒奶”事发学校的学生奶存放室“倒奶”事发学校的学生奶存放室
事发学校学生营养餐相关公示事发学校学生营养餐相关公示

  据中新网报道,早在2011年,国家就在全国集中连片特殊困难地区启动农村义务教育学生营养改善计划试点工作,中央财政为试点地区的学生按照每生每天3元、全年在校时间200天的标准提供营养膳食补助。2014年11月起学生营养膳食补助标准从每生每天3元提高到4元。

  罗洪镇中心小学公示介绍,该校享受营养餐改善学生为783人,每名学生营养改善计划补助标准为4元/天,全年共200天。隆回县营养改善计划领导小组组长为县长刘军,营养办主任为县教育局长黄胜军。

  澎湃新闻走访发现,罗洪镇中心小学倒奶在当地并非孤例。在六都寨镇中心小学校门口垃圾桶内,记者发现数包“湘蜜”牌盒装牛奶,这些牛奶均未喝完,轻轻一按,牛奶从盒中溢出。

记者探访发现,当地两所小学垃圾桶边普遍存在未喝完的学生奶遭丢弃情况记者探访发现,当地两所小学垃圾桶边普遍存在未喝完的学生奶遭丢弃情况

  记者还在六都寨镇中心小学门卫室发现两箱“湘蜜”牌牛奶,一箱尚未打开,一箱已打开。记者询问学生奶为何在保安室,对方回答味道不错、当饮料喝,早上自己去搬了两箱。

隆回县六都寨小学保安室内摆放的学生奶隆回县六都寨小学保安室内摆放的学生奶

  教育局:少量剩余是普遍现象,低温天将提供加热

隆回县教育局隆回县教育局

  针对记者探访过程中发现的一系列问题,12月20日下午,隆回县教育局长黄胜军对澎湃新闻给予解答。

  黄胜军说,按照政策,学生奶只能给学生喝,教职工和家长都不能喝,所以不能带出校园。此外,不准带出校园的另一个考虑是为规避风险,如果带出去,超出6个月保质期再喝,容易出问题。

  曾校长介绍称,其所在学校曾有学生偷偷把学生奶带回去,准备喝时被家长发现牛奶已过保质期。当时家长质疑是学校发放过期牛奶,工商部门介入了调查,最终查明是学生偷偷带回家存放过期。

  黄胜军说,按照湖南省财政厅、教育厅联合下发的文件,2018年学生营养膳食补助标准仍按每生每天4元确定。早先营养餐包含牛奶和鸡蛋,后有家长提出意见,说纯牛奶不好喝,学生们不喜欢,还有部分学生过敏,就改成了有各种味道的调制乳。

存放在罗洪中心小学的部分学生营养餐存放在罗洪中心小学的部分学生营养餐

  黄胜军坦言,学生奶喝不完,存在少量剩余是普遍现象。他称,每一盒都全部喝完,200毫升一滴不剩也不现实。对于保安搬整箱学生奶当饮料喝一事,黄当即致电事发学校要求调查核实,并称这种情况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针对学生反映的天气太冷导致牛奶不能入口一事,黄胜军表示,教育局正在制定方案,尽可能给学生提供加热服务,但有一定难度。

  “一个县每天有这么多牛奶,全部去加热,加热容器的问题需要解决,用什么来加热,这么大面积,不是一个两个人,其次,加热以后如果学生不喝,常温保存变质了找谁来负责?” 黄胜军说。

  他还表示,教育局已要求奶企提供差异化服务,营养奶品种(口味)从原来的5个提升到15个,学校通过学生自己填表方式来订制自己喜欢的口味,按照学生喜好来发放。

  另据隆回新闻网12月22日发布的消息,当天上午,该县组织教师、家长、县人大代表、县政协委员等社会各界人士就农村义务教育阶段学生营养餐临时配送方案进行座谈。

  就学生营养餐临时配送,代表们一致同意:对于有食堂供餐条件的学校,将采取统一食堂供餐模式替代牛奶等配送;对于尚无食堂供餐条件的学校,将马上集中采购有“学生奶”标识的学生牛奶替代。同时,要求学校在10摄氏度以下低温天气里,对有加热需求的学生提供加热条件。

  涉事企业年中标额超六千万元

  “倒奶”事件也让牛奶生产企业湘蜜乳业卷入舆论风波。

湘蜜乳业公司湘蜜乳业公司

  工商资料显示,湘蜜乳业成立于2012年8月,注册资本2068万元,法定代表人姜定胜。湘蜜乳业的控股方为湖南湘丽食品科技有限公司(持股比例95%),后者成立于2006年2月,注册资本2088万元,法定代表人与第一大股东仍为姜定胜。

  另据邵阳市政府官网有关文章介绍,湘蜜乳业总部位于隆回县城南食品工业园,占地面积3万平方米,企业拥有2000多头奶牛规模的奶源基地。法定代表人姜定胜系湖南省第十一届、第十二届人大代表。

  上述文章称,随着国家改善农村义务教育学生营养健康计划的实施,湘蜜乳业认真学习和贯彻国家推广学生饮用奶计划的精神,向湖南省学生饮用奶工作协调小组办公室提出了成为学生饮用奶定点生产企业的申请。

  文章还披露,2012年8月10日,湖南省农业厅、省教育厅、省质监局等领导和专家组成评审小组,对湘蜜乳业的申报材料、生产现场、奶源基地、检测中心等进行评审核查,评定该企业具备定点生产学生饮用奶的条件。

  2012年8月21日,湖南省学生饮用奶工作协调小组办公室[2012 ]04号文件《关于认定湖南湘蜜乳业有限公司为湖南省学生饮用奶定点生产企业的通知》正式下发,同意湘蜜乳业成为邵阳市唯一一家获得国家学生奶定点生产资质的企业,并申报国家学奶办备案获得全国统一编号为SMC431204。湘蜜乳业由此获得向全国市场推广学生奶的准入资格。

  澎湃新闻了解到,湘蜜乳业从2012下半年起通过公开招标,成为隆回“学生营养餐”供应商。

  根据隆回县政府官网2016年初发布的“隆回县义务教育阶段农村学生营养餐采购及配送”招标及中标公告介绍,该县农村义务教育阶段在校学生约11.3万人。

  上述公告披露,按每学年200天计算,每生每天(节假日除外)需供应一瓶价格2元的200ml常温液态牛奶(调制乳)。无供餐条件的学校学生和有供餐条件但学生不愿在学校就餐的学生约3.05万人,供货方还需提供每生每天价值2元的营养食品(50克饼干和40克蛋糕)。最终,湘蜜乳业成为当年的中标企业,中标金额为5748.84万元。

  2018年8月,隆回县政府官网发布“2018年秋季学期至2021年春季学期三个学年度农村义务教育营养改善计划学生奶、饼干和蛋糕采购及配送项目竞争性谈判成交公告”。

  公告显示,该县2018年秋季学期至2021年春季学期三个学年度相关采购预算为人民币6667.8万元/年(其中学生奶4670.8元/年,饼干和蛋糕1997万元/年)。

  该公告还介绍,这次招标采取了竞争性谈判采购方式。候选供应商有南山牧业、湘蜜乳业、金健乳业、皇氏集团等四家,其中南山牧业退出后剩余三家参与谈判。最终经专家团评审,湘蜜乳业胜出。

  澎湃新闻查阅到,在中国奶业协会8月14日公示的“2018年拟核准注册中国学生饮用奶生产企业(第十五批)名单”中,除湘蜜乳业外,其余三家公司均在名单中。

  对于“湘蜜”为何能最终胜出,县教育局工作人员表示,招标结果是专家组按照严格程序评审出来的,对于招标结果,不管大小型企业,只要中标,符合供奶要求和质量标准,就会选择他们的乳制品。

  蛋白质和脂肪含量国标与团标之差

  不过,在供应学生奶过程中,湘蜜乳业多次遭到质疑。

  据央广“中国之声”报道,早在2015年,隆回当地就有多位政协委员反映全县学生营养餐被一家企业垄断。2016年,有家长在网络问政平台发布长文,质疑“专供”隆回县300多所学校学生营养奶的生产企业没有“供奶资质”。

  “中国之声”指出,湘蜜乳业官网显示的产品图片显示,企业生产的学生奶包装上均有“中国学生饮用奶”专用标识。

  中国农业大学食品科学与营养工程学院副教授朱毅在接受上述媒体采访时表示,根据产品公示的营养成分表,“湘蜜”学生奶蛋白质只有2.4克,并不符合学生奶的生产标准,只能算调制乳。对学生来说,给他们喝纯牛奶是最好的,蛋白质大于3克或者至少大于2.9克。

  针对“中国学生饮用奶”专用标识问题,湘蜜乳业办公室主任向澎湃新闻介绍,企业2012年通过国家学生奶认证,当时为三年一评,也就是说,企业从2012年至2015年为学生奶定点生产企业。官网资料就是那一时期发布的,之后没有更新。

  上述办公室主任表示,自2015年以后,由于“湘蜜”不再是国家学生奶定点生产企业,产品外包装也没有再印制“中国学生饮用奶”字样。

  12月20日,中国奶业协会相关人员向澎湃新闻表示,为改善中小学生营养状况,农业部等7部委从2000年起在全国中小学校实施“学生饮用奶计划”。2013年,7部委发文将“学生饮用奶计划”推广管理工作整体移交给中国奶业协会。

  上述工作人员介绍,7部委管理时,学生奶定点生产企业实行资格认定制度。随着行政许可审批取消,目前学生奶供应已不仅限于协会许可名录中的企业。

  此外,中国奶业协会工作人员还表示,考虑到学生成长发育需要的营养成分,奶业协会制定的学生饮用奶团体标准中,蛋白质和脂肪的标准均高于国标。

  澎湃新闻查阅获悉,中国奶业协会2017年6月发布的《中国奶业协会团体标准-学生饮用奶系列标准》规范了学生饮用奶标识,奶源基地管理规范和学生饮用奶生牛乳、纯牛奶、灭菌调制乳的标准。其中规定灭菌调制乳以不低于80%的生牛乳为主要原料加工,不使用、不添加复原乳及营养强化剂,每100克的脂肪、蛋白质含量应分别大于等于2.9克、2.4克。

  湘蜜乳业生产的学生奶包装显示:该产品为调制乳,每100毫升含2.6克脂肪、2.4克蛋白质,稍低于中国奶业协会团体标准。

  就标准差异问题,湘蜜乳业办公室主任称,中国奶业协会制订的标准系团体标准,并不是强制性标准。

  姜定胜表示,政府采购的是国家标准的调制乳,企业生产的学生奶是按照隆回县政府采购文件上要求进行生产配送的,符合调制乳食品安全国家标准。

  “我们正在咨询国家和省相关职能部门,如果有必要,将在质监部门抽查检测结果出来后,在主管部门指导下,按照学生饮用奶标准进行生产。” 姜定胜说。

  澎湃新闻了解到,随着舆情发酵,湘蜜乳业正面临严峻考验。

  据隆回官方人士介绍,12月20日,湖南省教育厅人员来到隆回,要求隆回提高学生奶计划的服务质量,严把产品质量关,并委托邵阳市质监局对同期产品封存抽检。12月21日,湖南主管副省长到隆回现场调研学生奶发放情况和奶企情况。

  据隆回新闻网消息,21日,隆回县委县政府作出决定:学生营养餐供应企业即湘蜜乳业暂停供奶,并成立相关部门和奶业专家组成的联合调查组对涉事企业进行调查,同时因校施策,制订营养餐临时配送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