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火熔炉》海报《战火熔炉》海报

  在“抗美援朝”题材电影《金刚川》上映期间,同类题材的电视剧《战火熔炉》登陆央视八套播出。今年是中国人民志愿军抗美援朝出国作战70周年,该剧的播出恰逢其时,且剧集从立意到制作都颇具诚意,但短短的十三集篇幅,口碑还未及好好发酵,该剧已经播完了。

  题材并不算市场热门,阵容更没有能担起收视率的大明星,剧情也没有什么能制霸热搜的噱头,这部低调的战争剧,却被许多军事历史迷们认为,是近些年来罕见的、相当扎实地展现了抗美援朝战场的一部电视剧作品。

  董哲,历史迷,军事迷,曾经的历史类网络文学作家,后来转型编剧,在《建国大业》《建党伟业》《建军大业》《百团大战》等重大历史主旋律题材电影的幕后团队中,都有他的身影,不过他更多是以编剧或者文学策划一类的身份参与。而这次在电视剧《战火熔炉》中,他身兼编剧和导演双职。

  董哲自述,在《建党伟业》之后,他就一直想做一个抗美援朝题材的影视作品,“我自己本身是军事发烧友,对于军事发烧友来说,研究朝鲜战争,就跟吃饭睡觉一样,因为这是中国在工业化条件下进行的一场真正的现代战争。”

  我们的志愿军,是一支怎样的军队

  “从朝鲜战争之后,西方国家开始有这个认知:和中国人说话,我们最好坐下来在桌子上面说。”董哲这样概括抗美援朝战争的重要性。“在朝鲜战争之前,西方文明和东方文明说话,是用一种殖民思维在说话,殖民思维是什么呢?就是:我是文明人,我是给你带来文明,带你走出蒙昧,是一种上帝思维,是人对蝼蚁的思维,你不会去跟一只蚂蚁谈判。朝鲜战争是东西方文明的一次碰撞和交流,尽管交流形态非常之激烈。志愿军用战场上的行动告诉了西方,中国现在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中国人现在是一群什么样的人?让西方人知道他们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用机枪用大炮去和中国人说话。 ”

  囤了不少剧本,历时多年后,董哲这个创作的想法才得以实现。这些年,让他坚持想做这个题材的原因,是他始终想用一部影视剧作品,来回答几个问题:当年我们的志愿军,是一支怎样的军队?他们为什么能在战场上取得这样的胜利?

  关于战争题材影视剧,董哲认为更多的创作者们,注意力是聚焦在两个方面:一是战争反思和战争结构剖析,另一个是表现人物的勇气信念之类的。“从艺术上来讲这是正确的,但我觉得站在军迷的角度也好,站在我这个年龄的观众的角度也好,我会觉得那样不太满足,因为没解释清楚,抗美援朝这场战争,我们志愿军在武器装备、弹药基数,尤其是国家整体工业实力差距如此之大的情况下,这场战争是怎样得到胜利的?”

  董哲谈到了抗美援朝战争中,我方与美军在军备上的差距,极其悬殊。“当时美国,海上有航空母舰,有战列舰、巡洋舰、驱逐舰,有最先进的喷气式飞机,有被称为超级空中堡垒的B29轰炸机,甚至朝鲜战争期间,美国已经开始使用最早型号的直升机,当时直升机刚出来的时候,它一架飞机火力密度就能媲美一个营的火力密度。”

  “我们就拿一个最简单的东西来衡量来计算,美军使用的步枪和志愿军使用的步枪。”董哲一聊到军事,谈兴极佳。他说起当时志愿军的步枪绝大多数是栓动步枪,拉一下枪栓,打一发子弹,然后再拉再打。而美军的步兵普遍装备是M1伽兰德步枪,“这是在步枪史上是一个划时代的革命性武器,它可以一口气连着打8发子弹,打完了以后,弹夹自己跳出去,你要做的就是再拿个新的弹夹压进去,然后继续叭叭叭叭。两支伽兰德,火力就可以压制日军的一个班。 ”

  “但是,尽管我们的武器装备,军工产业还处在工业文明的第一段阶段,当时的中国人民志愿军却是工业组织模式程度最高的一个军队,军迷们有句话说:朝鲜战争时期的中国人民志愿军是人类轻步兵的巅峰。”董哲提到,当年美军曾发现,志愿军的步兵在攻击的时候,从不考虑自己的侧翼和后方。志愿军的单排级战术穿插,有一个比喻叫“水银泻地”,水银流下来的时候,只要有缝隙就能淌过去了。“志愿军不像西方工业国的军队,大兵团作战,要有完整的侧翼防护,要有空中支援,要有炮火准备。当然在志愿军有条件的时候,这些东西依然也都有。但最大的区别在于:即便没有这些条件,他们依然有着非常之积极主动的一种战术攻击精神,哪怕我只有一个排,只有一个班,我就敢往你敌人的纵深去穿插。 ”

  “不管是从国家的综合实力,还是军队后勤、组织形式、训练强度,包括军人的基础素养,作战素质,按这个逻辑来推理,朝鲜战争本来不应该有意外。”董哲说道,“在这种差距之下,志愿军为什么能赢,是吧?”

  在董哲看来,从工农红军、八路军、解放军、志愿军一路走过来,“这支军队它的第一属性,首先是个学校。”

  董哲提到,二战期间美军士兵和德军士兵是中学毕业,日军的士兵是小学毕业,中国士兵则是农民。“共产党领导的军队,他首先是学校,进了部队以后,第一件事要教你认字识数。教你认字识数,在古代叫开蒙,什么叫开蒙?开蒙就是你原来是蒙昧的,未开化的,开蒙让你从蒙昧进入文明,每个人进入这支军队后,他首先接触到的是文明。”

  “你给一个人一口饭吃,他念你一天的好,你给他件衣服穿,他念你一个月的好,你给他一亩地种,他念你一年的好,你把他从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变成一个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的过去和未来的人,他念你一辈子的好,你说什么话他都信,你说什么话他都听,为什么?因为是你把他带入人生的一个新阶段,你给了他希望,让他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董哲说道。

  “我想表达的,说白了就一句话:我们想要让今天的人知道当年的那支军队到底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既然如此,那自说自话说服力就是不够的。 ”因此,董哲把《战火熔炉》的主人公设置为了一个被俘虏的国民党连长赵和,在赵和领了遣散的路费回家之际,四连连长唐大成却将他当做“解放战士”从俘虏营中领了出来,带到了朝鲜战场,对于四连的老兵而言,赵和就是他们曾经的敌人。异国他乡,战火纷飞,战场的那边和这边,都是赵和的敌人,他必须背负着过往和现在,在这场战争中艰难地活下去。一开始,赵和觉得这场战争与己无关,觉得志愿军在做无谓的牺牲,但后来,他认识到了这支队伍的特别之处,也渐渐融入其中,“这是一场我们的战争,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

  董哲说道,其实这个故事,选择一个老战士做主角也可以,但他来看待这支军队里所有东西,都是习以为常,“当你看一切东西都是正常的时候,戏剧冲突和矛盾就不存在了。戏剧矛盾不存在了,很多东西你就无法向外展现了。”他认为,需要一个人带着观众的视角去看这支军队,而“他”和观众都不熟悉当年那支军队。“赵和这个人,来自一支旧军队,他的思维方式,他的经验,他各方面的先验性的东西都来源于旧军队。那么旧军队和人民军队之间,有着非常鲜明的对比,要让这个人物去体会这些不一样。 ”

  过往的影视剧制作经验,不够用了

  从开始筹划,到剧本创作,到筹备,到拍摄,一直到后期制作,董哲自认为,经历了无数的困难,“因为这件事没有经验可循。一开始,我们去做这件事的时候,其实还抱着既有的一些影视剧制作经验,但后来我们发现这是不行的。 ”

  他举例了对《战火熔炉》的创作周期伤害最大的一件事,就是大装备大道具的筹备。“我们剧里面几个大装备,一辆潘兴M26坦克,一辆谢尔曼M4A4坦克,一辆谢尔曼M4A3E8坦克,两辆M3半履带装甲车。按照原定的计划,这些应该是开机时就已制作完成的。实际上这些大装备是在我们拍摄已经过半的情况下,才到位的。这就给我们工作制造了巨大的困难。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因为谁都没有这样的经验,以前做过的大道具它不符合我们拍这个戏的要求。”

  他解释道,以前国内影视剧拍摄做的道具坦克,基本都是用苏制62坦克的底盘改的。但苏制62坦克它整整比美制潘型坦克小一圈,“就从体型上,国内没有能符合我们需要坦克的底盘。 ”

  以前一些战争片也会用苏式坦克的底盘去改装成美式坦克,记者提到:可能对很多观众来说,是看不出这种差别的。而董哲很坚持:“这个态度是不对的,我们不能奢望观众看不出来,而且我不认为观众看不出来。现在是互联网时代,你只要一上网,没有什么东西你查不到。 ”

  为了完成这份坚持,《战火熔炉》的团队从网上、从军迷发烧友当中,找到了这些大装备的设计图纸,“上面标的全是英文,我们以这些图纸作为基础,找不同的道具厂家做,这些东西谁都没有经验,它的公差、型号、具体尺寸,它组装起来以后,它的转向装置,包括炮塔能不能转动,光这一项工作里,遇到的困难就够写一本书的了。 ”而这份坚持没有白费,在网上,有军迷看到了剧方的严谨。

  创作过程的艰辛,让董哲认为这部作品留下了一些遗憾。“第一个遗憾,是我们对困难的预估太不足了。当有过这次经历后,再拍摄这样一个题材,这样一部作品的话,首先它的制作成本和制作周期,最少是翻倍的。而且像这样的战争题材影视作品,他必须有足够长的筹备周期,而实际上我们真正的筹备周期也就是3个月不到,但像这样一个戏,我认为筹备周期最少在6个月,少于6个月,你的呈现效果就会大打折扣。然后是拍摄周期,像这样一部戏,如果想把它完成到自己能接受的水平,拍摄周期不能少于6个月。这些都是遗憾,经验不足所留下的遗憾。 ”确实,如今《战火熔炉》被提到最多的短板,是情节不连贯,用了不少字幕进行剧情连接,但依然难免粗糙。董哲提到,一开始,他的初稿是12集剧本,后来经多方商议,决定拍成24集,但在制作过程中,由于拍摄困难,周期和经费的许多考量,最终还是决定,缩减体量,裁掉故事的“枝叶”,尽量把精力和金钱,花在要表达的核心内容上。

  作为一位历史迷,董哲最后聊到了自己对于历史的痴迷。在他看来,历史最大的魅力是让人了解:自己是怎么来的?“我们虽然生活在现在这个时代,但你要往上追溯的话,可以追溯到几亿年前的一个三叶虫,可以追溯2000年到1000年前,追溯到100年前。我们现在所理解的宇宙是遵循因果律的,万事皆有其因,那么历史其实就是那个因。”

  “人在历史面前,容易有种错觉,觉得自己比以前时代的人聪明。”董哲谈到,“你面对历史是否足够谦卑,是否足够敬畏?你觉得你比历史高,还是觉得在历史面前你是渺小的?我觉得我没那么自信,对于所有喜欢历史的人来说,对历史肯定要有一份敬畏。一定要明白这样一个道理,史书留名的那些人,史书记录的那些事儿,没有一件事,没有一个人,是用你现在的小脑袋瓜,能真正把它想明白的。能够靠近历史,就已经谢天谢地了,你要想高于它是不可能的。 ”

  (记者:杨偲婷)